音乐节里的“精神动力学”

艺术永远是在偏执和抑郁两端撕扯,因为这样才有张力,才有精彩,结构上的混合不意味着整合完成,真正能够整合的要么是工艺,要么是生活本身。

每到长假就有很多的户外音乐节竞相举办,主要的音乐类型是摇滚和民谣。每年大大小小的摇滚音乐节能办100多场,喜欢摇滚的人在人群中显得越来越正常了,中国的乐迷结构也越来越跟外国看齐了。

摇滚乐区别于其他音乐类型的最大特征是什么?音乐人或乐迷会说,是力量。但是心理学家也许会好奇这种能发出“针针扎”声音的力量是打从哪来的?经过观察,他们决定谨慎地给这种力量一个现成的心理学别名:偏执。偏执的字面意思为,我一定要怎样,我非要怎样,比如,“我要飞得更高”“我要像梦一样自由”,K歌的时候会摇滚一下的人都会感觉这种句子唱起来最爽,这就是赤裸裸的偏执之爽。当一个人为偏执的意念所激励,就有更大的希望去超越极限,飞上云端。早年一些国外摇滚明星由于过于彻底地践行摇滚的偏执精神,结果把自己吸死了,那个时候的摇滚很真诚,也很危险。

现在的摇滚已经没有那么极端,其实也没有那么真诚了,连砸琴都是企业赞助的,更别说玩儿命。但是,摇滚仍然可以承载一个正常现代社会里很多的偏执。史上记载中国摇滚的第一人不是崔健而是的儿子林立果。如果林立果没出事,能够星火燎原地把摇滚乐在神州发扬光大,说不定当年就没有那么多小闯将闲得没事去抛头颅洒热血了。摇滚也可以承载一个谦谦君子身上很多未解决的偏执,特别理性的人,听听摇滚估计有保健作用。

偏执的感觉很爽,但是太费精神,犹如把自己当火把点,周云蓬的一首歌里唱“我们烧自己的房子和身体生起火来”,这种描述就像是在画像偏执。人没办法一直保持偏执,偏执到一定程度,就会直泄到抑郁。抑郁也是一个奇妙的心理位置。在精神动力学里,心理的偏执相位和抑郁相位紧紧相随,偏执之后就是抑郁。我们经常会发现一些硬邦邦的摇滚乐队偶尔一唱抒情曲调能温柔到让人心碎一地,比如枪花的《Dont cry》,痛仰的《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天》,这种例子不胜枚举。如果你以为他们很牛,完全有能力写一大堆温柔的流行歌但就是不屑写,那就错了。流行歌里的温柔跟抒情摇滚饱含抑郁的温柔不是一回事,这个下面再说。摇滚乐队写慢歌出奇好听的秘密在于,他们越是偏执,颓落到抑郁状态的速度和冲力就越大,这种偏执后的抑郁状态下创作出来的歌曲也就越心碎。

前边引用到周云蓬的描述偏执状态的歌词,那首歌其实不是摇滚,是首标致又大胆的民谣。摇滚和民谣之所以是一家,互相表示非常理解,是因为他们在心理相位上确实是邻居:民谣的本质是淡淡的抑郁。如果一首民谣里你闻不到淡淡的抑郁的芳香,就不是首好民谣。抑郁的人总是在对自己的拯救与放弃之间摆荡,而基本上更倾向于放弃自己,他们时常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可以随时从自己手中飘走,所以经常会有深深的谦逊。

许巍早期的歌非常偏执,比如他会“不停的弹着,不停的唱着,直到所有的弦都断了”,所以那时候他很摇滚,但是,即使是那时候他抑郁的气息也比别的摇滚歌手浓,几乎可以与偏执抗衡。在生活中从漫长的抑郁状态复原后,他的歌被更多的人所接受,但是与早期有很大的不同,基本上偏执和抑郁的实体都快摸不到了,却又留有遗踪,结果他的音乐变得很难归类。唯一清晰的,是他长期沉浸在抑郁里时留下的真实的谦逊,可能一生都会挥之不去。

偏执和抑郁是生命原初的心理相位,在每个人都是一种原始的情感体验,接近我们由来的故土以及毁灭的深渊。虽然每当接近它们,我们就会感觉亲切、温暖而动人心魄,但是由于它们的危险,完全成熟的个体不可能久留其中。偏执到极端无疑是精神分裂,而所谓淡淡的抑郁是什么呢?就是淡淡的自恋。都是不成熟不稳定的状态。

心理学把成熟稳定的状态叫做整合。哪种音乐的心理位置接近于整合呢?流行歌吗?不可能是《小苹果》吧?!如果把现在的流行音乐想成是200年前的西方古典音乐,100年前的中国国剧,还真的有可能。当然,把小苹果循环播放100遍另说。

看了上面的东西,准备前往音乐节享受摇滚和民谣盛宴的文艺青年如果稍觉踏空,请凝视以下的疗伤咒:艺术永远是在偏执和抑郁两端撕扯,因为这样才有张力,才有精彩,结构上的混合不意味着整合完成,真正能够整合的要么是工艺,要么是生活本身。虽然你的人格发展水平也许不如《小苹果》受众,你比他们更低级,更原始,更需要拯救,但是,显然你更接近艺术。